半个多世纪以来,互联网深刻改变了人类文明的运行逻辑,从最初承载信息传递的通信网络,演进为推动全球经济、社会、文化协作的基础设施,不仅改变了人类的交流方式,更重塑了知识、产业与治理的结构。
互联网的发展史是人类认知与协作体系不断扩展的历史。从20世纪60年代的ARPANET(阿帕网),到20世纪90年代的万维网,再到移动互联网的兴起,人类完成了从“点对点通信”到“全社会协作”的两次跨越。如今,当人工智能全面融入社会生产生活的各个层面,互联网正经历第三次历史性跃迁——从“连接信息”走向“连接智能”。信息流、算力流、价值流的边界日益模糊,互联网从连接人、连接设备迈向连接智能体(Agent)、连接认知,从技术工具迈向文明基座。
智能体互联网是互联网的演进与跃升
互联网的新使命不再只是让人们获取信息,而是让智能与智能之间实现理解、协作与共生。过去的互联网以连接用户与内容为核心,如今正演化为连接智能体的基础设施。
智能体互联网(Internet of Agents,IoA)是指由自主智能体组成的数字生态系统,这些智能体能够彼此发现、通信并协作,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完成复杂任务。智能体互联网以智能体为主体,支持端到端的自主交互。在智能体互联网范式下,智能体可以根据用户意图彼此对话、协同决策,直接采取行动来完成用户委托的目标,标志着互联网走向由智能体驱动的新型业态。
智能体互联网并非凭空出现,其技术突破伴随着需求牵引,使其迅速升温。一方面,企业和用户面对海量信息和复杂数字流程,自动化助手的价值日益凸显。美国高德纳咨询公司(Gartner)预测,到2028年,将有15%的日常事务由人工智能代理自主处理,约三分之一的企业应用将内嵌代理智能。据估计,智能体相关市场规模未来几年将以年复合46%的惊人速度增长。智能体技术被视为改变商业模式和生产生活方式的颠覆力量,各国政府和科技巨头纷纷将其纳入战略规划。另一方面,产业界的投入和协作推动智能体互联网生态加速成形。众多组织发布了智能体通信协议和平台框架,为智能体互联网奠定了基础。例如,2024年11月美国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发布了模型上下文协议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即以标准化代理对外调用数据和工具的方式;2025年4月谷歌开源了Agent到Agent通信协议A2A,旨在实现不同厂商智能体间的无缝协作。这些举措获得产业界广泛响应。可以预见,随着越来越多通用协议、开发框架和标准的出台,互联网中的智能体将呈爆发趋势。华为《智能世界2035》报告预测,到2035年全球AI智能体数量将达9000亿个,超90%的中国家庭将拥有智能机器人。而这些智能体必将逐步形成互联互通、协同演进的新生态。
智能体互联网是构筑在当前互联网体系及基础设施上的新型网络,是互联网的又一次演进与跃升。然而,在其蓬勃兴起的同时,也面临一系列亟待应对的挑战。一方面,网络层面需解决海量、大规模智能体协作的寻址发现、动态组网、安全验证等问题,当前各方提出了新的需求,但支撑新需求落地的技术方案尚需探索与实践验证;另一方面,数据保护与合规治理问题凸显,智能体互联网环境中智能体将处理海量异质数据,包括个人敏感信息和各类知识资产,而其决策也将由数据来驱动,如何确保数据主权和使用规范,记录模型训练数据来源,避免滥用和合规风险,都是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IPv6协议持续演进对智能体互联网发挥引领作用
互联网自诞生以来遵循连接范围拓展、交互效率提升、智能能力深化的演进逻辑,从早期“连接人和设备”,再到如今“连接智能体与群体智能”的智能体互联网,每一次迭代均是对前序体系的继承与能力升级。智能体互联网作为下一代互联网持续演进的新形态,将在IPv6协议构建的互联互通根基之上进一步拓展互联网的能力边界。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
海量地址空间与地址语义扩展。地址空间需满足千亿级智能体的唯一标识需求,且智能体间需要实现端对端直接、对等交互。基于IPv6地址128位编码特点,采用语义化、层级化的地址空间规划。首先,从标识对象来说,可以用来标识具象或者虚拟智能体,以及与智能体关联的数据资源对象。数据资源对象可以是数据库、文本、图像、视频等,为每一个对象分配唯一标识,便于精细化细粒度管理;其次,从地址语义来说,充分利用后64位地址对智能体所属的主体、管理域、功能分类(如支持文本、语音或视频等)、数据敏感度等属性信息进行标记,赋予交互方从网络层面获取相关信息的能力,便于快速匹配后续管理层面及资源层面的需求。通过IPv6地址实现智能体全球范围内互联互通,避免地址冲突导致的智能体协作问题。
名字服务发现与寻址。互联网通过DNS域名服务体系将IP地址与域名进行绑定与发现,智能体互联网的广域协同与实时交互也同样依赖于名字服务发现与寻址机制。服务发现的主体将由智能体发起,查询信息需兼顾语义服务信息与IP地址,要求构建新型的名字服务发现系统,能够实现动态注册、扩展语义解析规则,达到意图驱动发现及寻址能力,同时能够应对新的安全威胁。当前,智能体通常由智能体名片(Agent Card)来描述,智能体名片就相当于智能体的“身份证”,通常部署在固定统一资源定位符(URL,Uniform Resource Locator)下(如/.well-known/agent-card.json),其内容包含智能体的基本信息、服务端点、支持的功能、提供的技能、默认输入输出方式以及身份验证要求等,可以通过读取智能体名片了解智能体能做什么,并安全有效地与其交互。基于此,通过构建“智能体信息-URL-IP地址”映射绑定的三维Agent Name Service(智能体名称服务,简称ANS)名字服务系统,根据需求直接IP寻址,或者先语义后IP,并通过分布式部署、本地动态缓存和跨域互通等多种方式提高解析响应效率。通过新型名字服务发现与寻址系统,解决广域范围内智能体功能孤岛、服务孤岛的问题。
智能组网与资源优化调度。在路由规划上,智能体网络需要基于任务需求进行动态路由规划实现最优传输,增强内容感知能力;在业务流量上,智能体网络除了南北向流量(数据中心内外部之间的流量)外,将新增大量东西向流量(数据中心内部服务器之间、存储设备之间或者服务器与存储设备之间的流量),且频繁的多模态流量交互带来流量结构性变革;在移动性上,智能体(如自动驾驶车辆、无人机)需在移动过程中保持IP地址稳定,会话不能中断,确保智能体在跨域及移动时保持持续服务能力。因此,智能体网络的组网模式需灵活动态进行调整。当前基于IPv6协议的技术创新与融合应用将有效支撑智能组网需求,主要体现在:IPv6的分段路由SRv6(Segment Routing IPv6,基于IPv6转发平面的段路由)技术可实现“应用感知路径编程”,与智能体互联网“任务驱动”的特征相匹配,能够支撑跨域智能体协作的路径灵活调整,例如在多机器人协同救援场景中,SRv6能为临时任务组动态规划低时延路径,确保传感器数据、决策指令在智能体间高效传递;应用感知网络协议(APN6)为提供不同类型服务的智能体在带宽资源、时延要求、可靠性要求、管控要求等方面对应配置网络,动态调整转发策略;IPv6网络切片技术为不同智能体任务提供隔离的虚拟网络,避免资源抢占;IPv6的移动IPv6(Mobile IPv6,MIPv6)技术可保障高频移动特征场景下跨网络切换时连接不中断。
安全性与可信身份。智能体间的自主协作需以“信任”为前提,而通过IPv6可构建智能互联网“身份-连接-数据”的全链路安全。首先,为每个智能体分配唯一身份,支持权限控制与访问管理,让每个智能体的行为都可追溯;其次,通过语义映射将智能体身份与IPv6地址进行绑定,实现智能体“地址即身份”的可信验证,例如基于分布式数字身份DID(Decentralized Identity)、公钥基础设施PKI(Public Key Infrastructure)证书机制与IPv6地址建立关联,使每个智能体的数字身份与IPv6地址深度绑定,确保只有授权智能体才能接入网络并开展交互,有效防范伪造/冒用身份的攻击行为;再次,IPv6的IPsec(Internet Protocol Security,互联网安全协议)可实现智能体间数据的端到端加密与认证,保障数据安全;最后,在智能体密级要求较高的场景下,还可利用IPv6无地址技术,通过加密映射隐藏智能体真实IPv6地址,防止被恶意追踪或攻击。
以上针对IPv6协议走向“连接智能”的飞跃提出了一些深化的方向,但需明确的是,IPv6演进技术对智能互联网的支撑作用并非静态的,仍需在技术融合、场景落地与生态协同中持续探索与实践。
数据空间助力智能体互联网走向规模化落地
智能体的感知、决策、协作全流程关键能力的实现依赖于数据的驱动,数据流动将贯穿于智能体互联网的全生命周期。数据是智能体的根基,智能体的感知、协同、进化,其本质都是数据的交互;没有智能体互联网的协同能力,数据将停留在孤立状态,无法实现跨域、实时、智能的应用。而数据空间提供了分布式的数据协作平台,基于共识的管理规则、数据标准、接口协议和安全机制,实现数据安全可控互操作与可信流通共享。
如果将智能体互联网比作一个自治智能体相互协作的生态系统,数据空间则为这个生态系统提供了“有规则的市场环境”,让智能体彼此协作更加放心,使数据流动不再是难题。具体来说,智能体互联网关注如何让域间及域内智能体高效地发现服务、调用工具、协同完成复杂任务;数据空间关注的是在这些协同过程中数据如何被安全、合规、可控地使用和交换,两者结合就相当于给自主智能体的协作网络配备了完善的数据“交换规则”和“信任底座”。智能体可以通过数据空间机制,可信地获取所需的数据和服务,而数据提供方也能通过策略控制和技术保障放心地跨域共享数据价值。
数据空间明确规定了“谁可以用数据,用在哪儿,用多久”等数据使用规则,并在每次数据使用时自动记录,以便事后追踪。这使得数据流通与治理不是孤立的技术模块,而是智能体互联网整体运行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具体来看,数据空间提供了智能体互联网实现规模化应用的关键能力:
数据易发现和易选择,即智能体可以轻松检索到所需数据的目录和使用策略,快速作出是否使用数据的决策;
数据使用可签约和受约束,即各方智能体之间,尤其是跨主体、跨域场景下能够自动形成明确的数据使用合同,约定如何使用数据以及使用数据后的责任;
数据使用可验证和可问责,即数据每次被访问或处理时都自动留下记录并形成可验证的证据,便于处理数据争议;
数据不流动、算法来拜访,即敏感数据无需离开原始拥有方,而是由智能体携带算法或模型主动到数据所在地进行计算,从而安全获得结果且不泄露数据本身。这种方式特别适用于金融、医疗等高敏感领域。
总之,数据空间通过“制度+技术”的结合,为智能体互联网数据跨主体、跨域流动提供了可信环境和基础设施,确保“数据用得上、用得安全、用得可控”,从而让智能体从“单一智能”走向更大范围内的“群体智能”,成为大规模落地不可或缺的底座。只有在这样稳固的底座之上,成千上万的自主智能体才能真正联结成一个互信共生的网络,充分释放数据价值并推动人工智能应用的繁荣发展。
构筑我国智能体互联网的竞争优势
智能体互联网既是科技前沿,也是战略高地。我国IPv6发展已形成部门横向协同、央地上下联动、社会广泛参与的系统推进格局,关键指标持续增长。同时,我国拥有庞大的数据资源和丰富的应用场景,为智能体互联网发展提供了肥沃土壤。一是IPv6规模部署进展迅速,数据规模巨大。我国网民数量全球第一,其中IPv6活跃用户已超过8亿,基础网络能力全球领先。二是产业数字化进程加快,各行业对自动化和智能化需求强烈。三是政府支持力度大,将下一代互联网、数据要素、人工智能等列为战略产业。四是用户对人工智能的接受度高,具备快速落地的社会土壤。
在此基础上,我国要实现从潜在优势到关键能力的跃迁,可从四个方面着力构筑体系化优势。
一是构建技术底座优势,打造面向智能体的网络与数据基础设施。依托IPv6演进体系,加快研究和推广SRv6、APN6、网络切片等关键技术在智能体互联网场景中的应用;推动示范工程建设,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技术路径。在数据层面,提升数据基础设施建设,支持跨行业、跨区域、跨主体的智能体数据交互的可信运行;建立“网络-算力-数据”一体化技术底座,为智能体互联网提供稳定的互联、算力调度与数据流通能力。
二是构建标准规则优势,以国际化标准塑造话语权与主导权。在智能体标识体系、通信协议、数据治理、跨域互信机制等领域加强标准研制以及国际对接,推动形成中国主导的智能体互联网技术标准体系。积极参与和主导IEEE(电气电子工程师学会)、ISO(国际标准化组织)、IDSA(国际数据空间协会)等国际标准构建,通过标准塑造国际竞争力和产业影响力。
三是构建产业生态优势,打造“智能体+行业”融合创新集群。依托我国完备的制造业和数字产业体系,在智慧城市、智能制造、自动驾驶、医疗健康等智能体重点应用行业率先布局;鼓励龙头企业参与研究和建设,推动上下游协同创新;形成“技术平台-生态应用-服务运营”闭环体系,打造智能体互联网产业生态圈。
四是构建治理与安全优势,夯实可信智能的制度保障体系。智能体互联网的可信运行离不开治理与安全并重的制度体系。结合智能体互联网的身份认证、行为追踪和数据合规与保护能力,形成技术与制度的融合,为产业规模化发展提供稳固保障。
通过以上路径,我国有望形成“底座先进、标准领先、生态共荣、治理有序”的智能体互联网格局,强化产学研用协同创新,构建国际合作与交流平台,加快形成全球智能体互联网发展的“中国方案”。
回望过去,从互联网到下一代互联网,我们完成了“扩容”;展望未来,从下一代互联网到智能体互联网,我们正在实现“进化”。这不仅是技术体系的迭代,更是人类文明的跃迁。未来的互联网,将成为人类与智能体共同进化的智能文明平台。每一个连接都承载意图,每一次交互都生成认知。互联网的终极形态,不再是“信息高速公路”,而是“智能文明基座”。从连接世界到理解世界,从信息网络到智能网络,互联网的边界正成为人类文明的新边界。
